文/猪小浅主播/应犹
来源/猪小浅（ID：zhuxiaoqian）
是年夏天，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。南方小镇，一切都被晒得好安静，只有蝉发出阵阵的嗡鸣。我妈在卫生间洗毛巾，溢出淡淡的香气。我爸懒懒地躺在床上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天。这样的午后，好适合怀旧，想起了好多我小时候的事。我们说说笑笑的，忽然停下来。我爸说，我要搬家了。我问，搬什么家，你搬哪儿去啊？他转头看窗外，蓝的天，白的云，远远地，映衬着郁郁葱葱的山。我爸“嘿”了一声说，我要搬到对面的山上去了。
我爸出生于年，福建的长乐市。正逢三年困难时期，连年饥荒。在我爸之前，家里已经有两儿一女，但女儿早夭了。怀我爸的时候，奶奶满心期待是个女儿。可惜又是个男孩。心里的失落，加上大灾下的困顿，让奶奶对我爸充满了嫌弃。还好爷爷喜欢，教我爸读书写字。对我爸来说，母爱不足，但有加倍的父爱，童年也算过得快乐。可惜9岁那年，爷爷生病去世，从此再也没有人维护他。奶奶是我们镇上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。从小娇生惯养，不会持家。爷爷走后，日子更难了。大伯二伯嘴甜，想办法偷懒，我爸几乎承担了全部家务。毕竟，他是从小不被待见的孩子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
等我爸到了上中学的年纪，上山下乡已经不是自愿的事了。家里三个儿子，选择我爸去下乡仿佛是必然。直到年，我爸才回来。我爷爷原单位是负责疾控的，单位给了一个指标，子女可以培训入职。当时两个伯伯都已工作，这份难得的幸运，落到了我爸头上。但待遇真的很一般。我爸至今都记得自己的第一笔工资，18块。不愿说爸爸的往事，会替他难过。为什么从出生起，就遭受了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。我的两个伯伯结婚，家里没地方了，就让我爸搬到单位宿舍。从此他连家都没有了。可我爸从不抱怨。他把一切不公，都当成人生的一种磨炼。他没有因为这些苦难，变得愤世嫉俗，反而用它们提醒自己，生活里每一分微小的幸福与幸运，都值得珍惜与感恩。因为穷，我爸拖拖拉拉到了28岁，才相亲认识了我妈。
我妈也是个小时候吃尽苦头的人。她觉得选男人，还是要看人品。没钱可以挣，但人心坏了，有多少钱也是白搭。我妈见过我爸几次，就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人。年，两个人结婚了。次年，生下了我。我是幸福的。因为我家不重男轻女。大伯二伯家里都是儿子，我是孙子辈里唯一的女孩。虽然奶奶不喜欢我爸，但她特别爱我。某种意义上，我的出生，弥补了她一直想要个女儿的愿望。年，时代变化得越来越快。爸妈梦想有套房子。虽然那时房价不高，可我爸一个月块的工资，不吃不喝也要攒年。那时候正值淘金热，好多人走劳务出口，去日本那边打工。工资非常不错。我舅舅刚好搞到一个指标给我妈，我妈心动了。她一直是敢做敢为的女人，于是和我爸商量，办手续，去了日本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为什么是我妈而不是我爸去国外打工？这个问题我后来问过我妈。一方面当时那个指标特别难搞，舅舅舍不得给我爸。另一方面，我爸所在的疾控中心算得上事业单位，而我妈只是在厂里上班，当时也传出了要下岗的风声。总而言之，他俩商量后，决定由我妈出国，我爸在家留守。从此，凶巴巴的爸爸做了居家奶爸。
许多年后，我老公评价我是个矛盾体，时而温柔，时而火爆。我想，是因为我是爸爸与奶奶合力养出来的吧。我爸出差，加班，都是奶奶带我的。奶奶大家做派，教我的都是端庄温婉。我爸就不一样了，小时候是打架打出名的小疯子。上山下乡，又培养了纯正的山里人脾气。我奶教我的那点温柔，回家几巴掌，就被我爸扇没了。其实我小时候，又淘气，又任性，没少挨我爸打。但我不恨他。因为他是真的对我好。他一套内衣，能穿上四五年，一件外套，能穿七八年。在他身上，能不买就不买，能不吃就不吃。可对我，决不苛刻，甚至还纵容我的一点小奢侈。记得是小学的时候吧，放学路过水果店，我被店里进口的红蛇果吸引了。我见过同学吃，好想尝一尝。那时的蛇果，说是天价也不过分。可我爸都没犹豫，就给我买了一个。
当然，我爸对我最大的影响，还是在教育上。虽然他信奉“棍棒出孝子”，但也给讲我许多知识和道理。他会带着我看科学频道，哲学故事，考古节目。他告诉我，要相信科学，但是人类所探究的世界是很有限的，所以相信科学，但不能过度迷信科学，否则也是一种迷信。记得有一年，电视台播李世民的连续剧，我特别爱看。我说，隋炀帝怎么这么坏啊。我爸就开始和我科普了，说其实隋炀帝也有许多功绩，比如修了大运河，比如创立了科举制。只是他失败了，并不一定是真的坏。接着，他发散到了商纣王的故事，然后又绕到孔子对武王伐纣的评价……我爸说，很多时候，看事情你不能人云亦云，要学会自己去观察，去思考。有自己的想法，你才不会被人牵着走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天啊，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，看个连续剧而已，他以古喻今，讲了那么一大串人生道理，烦都被他烦死了。多年后，我大学毕业，成了一名新闻工作者。主编对我的第一篇稿子，给了极高的评价，表扬我的报道很透彻，能辩证地看问题。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爸。是他，在我童年的时候，塑造了我的三观。在姜导还没拍出著名子弹的时候，就让我明白了，让子弹飞一会儿的道理。
我妈是年从日本回来的。那时候，我们已经买了房子，有了积蓄。但我妈身体也累垮了。六七年的时间，每天都打两三份工，真的已经吃不消了，各种亚健康。我爸依然担负着做饭带娃，照顾老婆的重任。其实在我们老家，以前是非常重男轻女的。男人别说下厨房，就连去菜场买菜，都会有人讥笑。可我爸不在乎。他只想他的老婆女儿过得开心，这个家，温暖幸福，就够了。他是铁汉，但心里满是柔情。
我上高中，离家有点远了。我爸不放心我骑车，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。也是那时候，奶奶患上了老年痴呆，不能照顾自己了。她最爱的两个儿子，一个连饭都不会做，伺候不了，一个工作太忙，没有时间。只有我爸，毫无怨言地照顾奶奶。那时候，他每天上班，接送我，还要做6顿饭，像超人一样。奶奶是在我大三那年走的。葬礼上，我爸特别悲伤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我悄悄地问过他，奶奶以前对你那么不公，你恨过她吗？我爸反问我，我小时候揍你，你恨过我吗？我摇头。我爸说，你奶奶受了你爷爷半辈子的宠爱，我接了你爷爷的工作，就要替他照顾好你奶奶。要不然，到我走的那天，我没脸去见他。那天，我觉得我爸特别伟岸，像一座山，高大，雄伟，环抱着一泓清澈的泉。
我大学毕业后，回老家做了记者。那时已经是年了。刚上班，自然是要当个拼命三郎的，我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。那时我们那还没有滴滴。我爸不放心我一个人走夜路，一定要来接我。有时候，拖稿拖到三四点，我爸仍然会等在单位门口。而第二天，他6点就要起来，给我妈做饭，8点再去上班。那时候，我妈已经开始为我的婚姻大事着急了。隔三岔五的，就让我相亲。可我刚走上社会，满心都是事业，根本没心思恋爱。当然，也因为我爸。都说有个好父亲的女儿，很难找男朋友。我觉得不假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和一个从小疼爱你、照顾你的男人做比较，有哪个男朋友能比得了呢？我妈让我爸劝我，我爸却反过来劝她。我爸说，急什么呀，我的女儿有什么好担心嫁人的，大不了我们养着呗，我还舍不得给别人呢。然后我们父女两个人一起挤眉弄眼气我妈。现在回想起那一天，忽然觉得，我和我爸太过天真了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
每个子女与父母，都是有惯性的。有时没有一个外力的介入，可能谁也不会发现，有人已经长大了，而有人已经老去了。年，虽然我已经27岁了，可我与父母，特别是我爸，好像还停留在我高中时代一样。他照顾我吃喝，接送我回家。只是上学换成上班，没有别的区别。直到7月的一天，台风临近。我要赶去单位，他坚持要送我。结果走到半路，台风登陆了。我们正骑在一个风口上，连人带车被掀翻了。我还好，飞快地爬了起来，而我爸，腰骨骨折了。我爸做了两场手术，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，才勉强恢复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我爸老了。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超人爸爸了。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我太自私了。我27岁了，早应该分担家庭的责任，可我仍像小时候一样，依赖着他，耗费着他。
我想着一定要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，好好孝顺我爸。然而，命运却和我玩了它最常用的戏码。我爸出院后的第二年，突发肠梗阻，医院。检查之后却发现，他患上了直肠癌，已经是中晚期了。拿到化验报告的时候，我和妈妈都傻了，直接哭了出来。而我爸显得很淡定。他说，中晚期挺好，不用治了，回家吧。我妈哭着捶他说，你是搞医的，你自己不知道吗？你家老二就是这个病没的，你怎么不早点来查！是的。我二伯就因为直肠癌几年前去世了。我爸嘟囔了一句，都一个地方有毛病，我不是怕传出去别人说咱们家闲话吗。原来他早就有察觉了，只是一直拖着没查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我气得说，那有什么怕的！和别人有什么关系！可话刚说完我就愣住了。是和别人没关系，但是和我有关系呀。我连男朋友都还没有。我爸是怕别人说我们家有遗传病，不好嫁人吧。那一刻，我的心就像被戳了一个窟窿，眼泪疯了一样往外涌。我扑在爸爸怀里，哭着说，是我害了你，是我太自私了！而我爸摸着我头，温柔地说，傻闺女，不关你的事。这就是我的命，我认了。
我爸说，一个人百分之八九十的财产，医院拿走的。医生只能治病，不能救命，不要浪费钱去拖延那么几天，没意思。医院照顾他会很辛苦，她这辈子为这个家，付出够多了，不要再劳累她。他说，他医院度过，他想在家。我爸就这样做了手术，造了瘘口，回了家。熬过了年，我妈又开始了让我相亲了。据说是她精挑细选的一个男孩，可我没有一点心情。我说，妈，你能不能别逼我。我妈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说，你不要故意找茬挑刺了，都到什么时候了，马上去见！那个男孩，叫周明，和我同年。各方面条件都很合适，只是性子硬了点。我心里多少是犹豫的，毕竟相处时间短。但我爸见过一次，就拍板了。他说，是直了点，但能顶事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
其实，我理解我爸的心思。他是怕啊。他怕自己走了之后，剩下我和我妈孤儿寡母受欺负。我没有理由不答应。年，我和周明结婚了。也是那一年，我爸的身体每况愈下。他开始不爱吃东西，做什么都没力气。他和我妈分房睡了。因为有瘘口，味道不好，他不想让我妈闻。即便现在身体这么虚弱，他也不让我妈晚上陪着他。我只要有空，就回去帮忙。我清楚地记得，年12月5号，晚上，我和我妈在房间里睡觉。我隐隐听见我爸房间有声音，我走过去一看，发现我爸摔在了地上，正努力地想爬起来。我急了，喊我妈过来帮忙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爸已经在冰冷的地上趴了一个多小时了。他怕吵到我们睡觉，硬是想自己爬起来。我和妈妈是哭着把他抱上床的。可他却一直在说，对不起，吵到你们了。
就是从那天起，我爸的生命，开始进入倒计时了。那个时候他身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，一点肉都没有。睡觉的时候都要在屁股底下垫枕头，要不然会硌得疼。他总是尽量保持醒着，和我，还有妈妈说话。后来，就是年了。七月盛夏，我爸懒懒地躺在床上，断断续续地和我聊天。这样的午后，好适合怀旧。我爸想起以前给我买红蛇果的事了。他说，好贵啊，一个就是我十分之一的工资。我说，那么贵还给我买。他微微笑，说，我不想我的女儿比别人差呀。图片来源：全景视觉一瞬间，我们都哽住说不出话了。隔了一会儿，我爸说，我要搬家了。我问，搬什么家，你搬哪儿去啊？他转头看向窗外，蓝天，白云，远山。他说，嘿，我要搬到对面的山上去了。